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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无边




  北京人艺于2000年排演的话剧《风月无边》,描写的是明末清初风流潇洒的戏剧家李渔的生存故事。通过他在官场、戏场的辛酸游弋,展现了他酸甜苦辣的多味人生。

  据说饰演李渔的濮存昕在彩排时依旧“找不到感觉”,以至戏称:要看濮存昕走麦城,请看《风月无边》。可是,大幕拉开是时候,“李渔”活了。这既是悟性,也是功力。

  这样一台“雅”戏居然赢得可观的票房,让人不得不惊叹首都的文化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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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人艺推出了进入新世纪的第一部新戏——五幕历史人物传奇剧《风月无边》,我去看的是招待场后的第一次公演。在离首都剧场200米外的灯市西口,就有人持币拦退票,一路上碰到了四五个这样的“人艺迷”。不久,得知确切消息,宣传还没开始,仅3天就买了83万;一周后,报纸用特有的张扬语言宣称“人艺《风月无边》一周卷走100万”(现已超过150万)。此剧舞台上的直接投资30万,人艺此剧有赚无赔是铁定的了。我由衷地为听到这样的消息而感到欣慰。写剧评,戏还没介绍,一上来就替人算账,俗,太俗。我还真愿意当个大俗人。现在市场经济,搞戏不算账哪行?演一出赔一出,靠政府拨款,靠拉赞助,可作一时之逞,时间长了,早晚破产。艺术的消长,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票房联系着艺术的兴亡,所以我把一出戏赚了钱视为福音。北京人艺一直有这份人缘与戏缘,真是大幸。

  《风月无边》的主人翁是由明入清的戏曲家李渔。在戏曲史上李渔是一流的戏剧理论家,二流的剧作家。历史上写戏的人被后人写进戏中的,有关汉卿,有王实甫,马致远、白朴不知有否入戏?四大家尚且如此,何论李渔!但《风月无边》作者锦云何独钟情李渔?看完戏,我理会他不是要在今天的舞台上为李渔树碑立传(真要如此倒没多大意思了),他是在解析一种文人心态,是在咀嚼一种人生况味,是在体认一种自得其乐之下的无奈人生。戏中溶入了他的人文精神,所以这个并不是戏说的写古人的戏,一点都不旧,其精神内涵、情感本质乃至艺术风格都是具有现代性的。李渔有极好的戏剧主张与见解,有的今天仍没过时。他是落第秀才,仕途不通,把才智用在了做戏上,组织了一个家庭式的戏班,自编自导自经营。他乐在其中。但是封建社会娼优是一个等级,他不可能有完备的得意人生。他在戏中不时流露愤世嫉俗之态,但是纵观其人生态度又有一种很有意味的自由心态。写李渔有各种各样的写法,既可以写成金刚怒目式的愤世嫉俗,也可以写其澹泊人生、心境高远,还可以写其纵情风月,逃避苦难,也不妨写其苦心经营、备尝羞辱的顽强人生,按年轻人的想法还可以写他争取个性自由与社会的冲突……写什么、怎样写是作者的权利,决定于作者的认知、心态和审美趣味。锦云写李渔,可以从一句台词中捉摸他对李渔的解析。戏中李渔说:“人生在世,总有些非做不可的事,既然可以笑着做,为什么非要哭着去做呢?”这就是说他做舒心的事情固然可以笑得自在,在做不情愿做而必须做的事情的时候,他也会笑着去做,这笑在骨子里是无奈的。这也可以说是某些看透人生的知识分子的处世态度。李渔由明入清,经历过外族的压制,又由科举不第到弃官从文;他厌恶官场,为演戏又离不开官场;他恃才傲物,但为生计又不得不低三下四到官宦显贵之家“打秋风”(比现在的拉赞助更不堪一些);还有他与女人之间的泛爱,凡此种种,清代官场和文人早对他多有诟病。我觉得锦云是理解人生之后,褪去火气在写一种生命形态,因而这个戏具有沉静之美,漾溢着冲破世俗拘囿的精神自由。读此剧看此戏,仿佛如食早春嫩笋,有洁净爽脆退火清脾之感。但是在作者纯净清丽的文体之中,又常带机锋。比如写李渔的老恩师诚可谓入骨三分,他是大戏迷,可是又极端鄙薄做戏之人,问其缘由,他说“戏赏得作不得,即如嫖娼一事,嫖者风雅,娼者下贱”,对假道学之鞭辟,无以复加了;他禁止李渔在他辖区作场唱戏,可是又赏他两个小女子充实班底,为的是“这一行也不能让它绝种”。这样作威作福和自以为是,若无知人之深是写不出来的。

  经常看戏之人常有戏看得剧本读不得之憾,剧本的文学性不高几乎已成通病;但是好的也有,只是不多。锦云是北大中文系的底子,先当小作家而后进入戏剧圈。《风月无边》的文字我很欣赏,很纯净,清顺朗口,可作美文朗读,但是很性格化,又是极好的戏剧语言。我们现在的语言已经混杂到相当严重的地步了,希望此剧的推广,有助于语言文字的澄清。

  《风月无边》由林兆华、李六乙两位执导,对话剧民族化别有一番创意。运用写意性、假定性、舞台空间多重复合,文武场面一直置于台深处,观众看得见,但不抢眼,它的存在创造着戏剧情景所必需作场演戏的氛围。一个吹昆笛的“铁笛子”不时出现,既发挥剧中人的作用,又带出十分真切的民间戏班的氛围。剧本规定故事发生在戏船上,台上并没有具体给以形象的表现,但是一个大金鱼池颇有寓意性,通过灯光的照射,上下左右一片水波粼粼的光影,江南水乡围船看戏的胜景也尽在观众想像之中。最后的雪儿假戏真做跳江殒命是纵身跳进乐池,本是假定性的场面,但是下面撩上一片水花,这又是实的,发挥着符号作用。大写意中来一点符号性的写实,人们的想像就更生动、更具体了。这是话剧的写意手法,产生的不是恐怖,而是出其不意的欢愉,这正是这个戏所要求的审美效应。我最欣赏的是导演们不是刻意要话剧民族化而民族化,而是根据剧情和戏的风格、特征,在自然地运用民族戏曲美学中的创作原则,这是更加成熟的一种做法。

  《风月无边》的演员基本上接近人艺的最强阵容了,濮存昕演李渔,徐帆演雪儿,梁冠华演一灯和尚,何冰演蒲松龄,龚丽君演袁姨,吴刚演许恩师,吹拉弹奏者都是专业人士,这个班子对观众是有很大吸引力的。人艺演员名册上,还有几位名角,但是投身影视,乐不思蜀,只交管理费,不再登舞台。有的实际上已经不会演话剧了。唯濮、徐、梁等依然一旦需要,欣然从命,回来认认真真地演戏。他们或许因此而少挣钱了,但你说他们是聪明人还是傻子?我以为是聪明人。演话剧对他们创造形象的磨砺功莫大焉。别的不说,以演“贫嘴”张大民而红遍全国的梁冠华,你看他的喜剧表演与电视小品的一味逗笑如何?他是按严肃的创作路子在演喜剧,这才是真正的喜剧表演,我敢说这与他没有脱离舞台剧大有关联。喜剧其实是一种很严谨的表演艺术,他没有因廉价的逗笑而弄得油里巴叽,实属万幸。濮存昕、徐帆都是有品位的艺术家,都有严肃的创作态度。《风月无边》中,徐帆演得最好,她把雪儿的清纯、真情、可爱演得很到位,而这正是这个剧的人物,也是导演所需要的。徐帆学话剧之前在戏曲学校学汉剧坐科三年,在戏里她有几处唱段,幼工犹在,出口不凡。如果没有这份功力,这个角色就大为减色,也会影响全剧。濮存听演过好几个古代文化名流,演李渔而能另创新形象,又一次证明他功力不凡,只是对人物的性格特质和嬉笑人生还可再个性化一点。他在此戏中也有一段唱,可真难为他了。梁冠华松弛自然,活脱脱一个广结人缘的胖和尚,可惜戏单了一点。其他演员也都称职。因为我看的是刚演的一场戏,台词几处听不清,不是演员嗓子和台词功夫不行,而是演多了影视,过于生活化。对舞台剧演出的音量控制和发声用气有点陌生了,只要提醒一下,有所注意,便能改观。

  《风月无边》在整体铺排上,还有可改进处,如第一场有点散,算不得“凤头”,第三场当是“猪肚”,有待充实。最大的问题是雪儿为什么要跳江而死,有点模棱两可,这就近乎硬伤了。因为这个问题关乎“立主脑”,望三思而定夺。

                                       摘自《中国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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