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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王派”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刘秀荣专访


梧 桐


  在世界范围内,没有哪一门艺术如京剧这般将“流派”升华至登峰造极。仅就京剧旦角为例,梅、尚、程、荀、张……精彩纷呈,争奇斗艳

  沿着“流派”的轨迹细细梳理,尘封的历史跃然眼前,此时的感觉竟同奇迹。如条条江河汇入大海,似片片红枫落叶归根,这海、这根,其实就是一个人,一个被称为“通天教主”的人,一个在京剧发展史上划时代的人,一个既是表演艺术大师又是杰出的戏曲教育家的人,这个人就是——王瑶卿

  王瑶卿于1954年辞世,算起来已近半个世纪。我想,当年,他的艺术给人间带来梨花满园,如今,天堂里也一定会因为他的光彩而辉煌无限。是的,伟大的人永远是伟大的,这种伟大不会因世界之分而褪色,也不会因种种客观而消逝,相反,大浪淘沙之后,其风骨、其功德、其精神……“伟大”二字其实已经很渺小,他和他的一切应该是一种永恒


  我忽然感到深深的遗憾,为无缘见识“王派”的庐山真面。那日,忽有“仙人”指路:要见王瑶卿,去访刘秀荣……所以,当我终于有机会与德高望重的表演艺术家刘秀荣和她的先生张春孝及她的学生王玉兰见面的时候,竟几乎忘记了必要的问候和寒暄……


  梧 桐:刘老师,请您谈谈您心目中的王瑶卿和他所创立的王派艺术。

  刘秀荣:我虽然是师傅的一个小学生,但对王派,其实也只能算一知半解。我14岁开始到先生家学戏,整整三年守在他身边,学了几十出戏。我觉得,王派艺术就像一棵树的根,后来的各个旦角流派,都是先生这棵树营养出的枝杆。王派应该说是旦角的基础,其突出的特点就是工整、严谨、规范,以其开蒙,不会把孩子给毁了。
  30年代(20世纪)以前,旦角在京剧中处于“挎刀”的位置,由于先生在各方面的创造,才使旦角的地位有了显著提高,当时形成谭鑫培、王瑶卿生旦并挂头牌的局面,以后才出现旦角挑班。另外,在戏剧发展方面,无论对以后各个流派的形成以及在人才培养上,先生的贡献也不可磨灭,四大名旦的许多代表作都有先生的心血。

  梧 桐:我记得看过梅兰芳先生的一篇文章,他提到程派时曾有这样的描述:“当他四十岁的时候,以程砚秋率先为代表的他的学生们把这层出不穷的青衣新腔传遍了整个戏剧界,成为一种‘王腔’”。推广开来,四大名旦都是王老的学生,可否理解为梅、程、荀、尚本身也都属王派的范畴,或者分支?

  刘秀荣:这一点个人有个人的标准和看法,我认为是。这是先生的另一个功绩,就是因材施教,根据个人的不同条件选择不同的教育方略,所以才形成四大名旦。

  梧 桐:也就是说,王先生不仅是一位出色的表演艺术家,还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

  刘秀荣:是啊。先生曾说,你们这些学生都是我这根棍上的猴,我是一个猴一个拴法。这话听上去很直白,但蕴藏这很深的哲理,就是因材施教,发挥特长。
  回到艺术上来,先生在艺术上推崇创新,不保守。先生刚出道时,旦角的扮相很传统,贴一个大绺,装饰也不多,青衣就是捂着肚子唱,花旦重表演而少唱腔,武旦则只有武没有文。先生就根据社会的发展和时代的进步,创造出融唱、念、做、打于一体,集青衣、花旦、刀马于一身的新行当——“花衫”。

  张春孝:具体说来,比如扮相,先生贴上片子,形象不呆板了,还创造了樊梨花的“观音兜”和穆桂英的“蝴蝶盔”等;再比如表演,先生废除了跷功,因为裹足是封建礼教对妇女残害的重要方式,行不能大走,头不能大动,先生则主张“大脚片”,这在当时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尤其京剧的很多程式就是以跷功为基础的,所以先生的改革可以说是一场革命;还比如,先生特别反对京剧演出中的单一技巧化,光有唱、光有做、光有大打,这都不够,演员要全面发展,能演、能唱、能舞、能表演。

  梧 桐:在当时,王老能提出“表演”的概念,应该是很先锋了。

  张春孝:所以,他才能创造出花衫行当。

  梧 桐:那就请您二老详解一下花衫的概念。

  刘秀荣:花衫就是以青衣为主,综合花旦、刀马的程式技巧,融为一体。

  张春孝:最早,旦角行当区分十分严格。青衣就是青衣,捂着肚子唱,不能有任何动作,花旦少唱,武旦根本就不能开口。王先生主张跟着时代走,所创剧目均走花衫的路子,《穆柯寨》、《木兰从军》、《梁红玉》、《十三妹》、《珍珠烈火旗》、《棋盘山》等就是杰出的代表。他是旦角第一个唱大轴的,第一个挑班的,对京剧旦行的贡献之大无可比拟。

  刘秀荣:另外,先生在创作中调动艺术手段的方法也很高明,我的感觉就是他会的太多了。我也建议我们青年人要多继承一些,这样才能有更多的创造,你想,兜里没东西能掏出来吗?先生就要求艺术首要是规范,不能只有“美”、“媚”等等,中心法则应该是“快而不乱,慢而不拖,脆而不拙”。 



  提到刘秀荣,就不能不提1952年在北京举行的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就不能不提由王瑶卿先生亲自创腔的《白蛇传》,就不能不提将王派推向另一个高度的《穆桂英大战洪州》……



  梧 桐:我们知道,《白蛇传》是您的成名作,1952年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时的版本应该是田汉版的首次公演吧。

  刘秀荣:也不是,在此前我们的演出叫《金钵记》,这是田老最早的版本。为准备52年的汇演,田老又重新加工,决定改名为《白蛇传》。《白蛇传》的所有唱腔和表演程式都是王先生设计的。他的唱腔给我的感觉就是紧紧抓住人物性格,随时间、环境不同而有很大区别。比如“游湖”的[南梆子]是那么飘逸、甜美和兴奋,非常完美和动听;“盗草”前嘱咐小青的唱腔,到现在我们依旧没有做任何更动,字字铿锵,既悲愤,又紧凑,每到此时都能引起观众热烈的掌声……我记得50年代初,《白蛇传》的唱腔就跟流行歌曲一样,“毁当初不听青儿语”这段[高拨子]唱遍了整个校园。再比如《棋盘山》的那段“山后对你有话云哪”,不管男生女生都挂在嘴边。
  我觉得先生的艺术造诣是一种难以企及的顶峰,关键是在创腔和设计身段时注重结合人物情感,准确到位,尤其是造型,先生认为,一台剧目没有几个标志性的造型是立不住的。比如《白蛇传》中的“游湖”、“盗草”、“断桥”,都有几个造型非常漂亮,象“断桥”的出场,“杀出了金山寺……”,一上台的亮相,水袖前掸,搭在肩上,很贴切。另外,先生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他却能写剧本,“断桥”中的“你忍心,将我伤……”一段当初是没有的,只有青蛇和许仙的身段技巧,先生觉得此时应该给白蛇表现的空间,所以向田汉建议加上一段快板唱腔,不要拘泥句式格律,着重在“数落”二字,表现出白娘子对许仙的怨、恨、爱。田老当即在排练厅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写好了唱词,接着,先生只用五、六分钟就把腔酝酿好并唱了出来,大家听完鸦雀无声,大约十秒钟,一个集体的彩声真是声揭屋瓦,太好了,太精彩了,层层递进的每个“你忍心……”,他都加重,都有气口,很紧凑,很有咱们京剧的那种节奏。
  说起来,当时的创作气氛真令人怀念。田老说:王老,您这唱腔编得太好了、太绝了。王老笑语:没有您这词,哪有我的腔啊!也就是说,二老的默契配合是《白蛇传》得以成功的关键。

  梧 桐:我个人的观点,《白蛇传》在京剧史上都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我还记得周总理看后曾亲切地称刘老师是“小白蛇”,对吧。

  刘秀荣:是啊,总理看后别提多兴奋了,听总理夸我,我连激动带兴奋,竟说不出话来。这台戏是中国戏校的起家戏,也是我的看家戏和成名作。当时给这台戏评为一等奖,我也是一等奖,演许仙的朱秉谦是二等奖……

  梧 桐:当时还是老生吧!

  刘秀荣:对!还有我弟弟刘长生,演放许仙下山的小和尚,当时他还不到十岁,得了三等奖。我觉得这是党和政府对我们这些戏校学生的关爱和希望。当时的史若虚教务长和王瑶卿先生觉得给我们这么高的奖不利于我们进步,所以就建议评委会把我们的奖励依次降了一个规格。

  梧 桐:是嘛!那您当时能接受吗?

  刘秀荣:我认为这样做是好的、对的,因为真是觉得自己还小,还年轻。不象现在,没评上一等就不高兴,不领奖。

  张春孝:我还觉得,当时的评奖标准和氛围也很好,不论资排辈,含金量很高。

  梧 桐:是啊,看当时的资料,很意外,那么多大家都是二等、三等啊!

  刘秀荣:当时评一等,我都不敢想,做梦似的。后来改二等,从我自己的角度,一点都没有不高兴。我的奖状以后放到学校的会议室,文革时都烧了,但奖章现在还有。

  张春孝:为什么当时这么肯定这台戏?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田老的剧本,许多都是绝句,比如“猛回头避雨处风景依然”等等。

  梧 桐:好像,许仙在很早以前是老生,从您这才改为小生。

  张春孝:也不完全是,这主要归功于王老。我最早的《金钵记》也是老生,从李紫贵先生到四维剧校都是如此,我倒仓后换为朱秉谦,也是大嗓。汇演完,王老主张许仙要换小生,“爸爸跟女儿谈恋爱不行”!之后,田老又调整了剧本,李紫贵先生重新导演。实践证明,这样的改动是合适的。通过这出戏,我们才真正悟到了京剧的门道,从表演、导演等方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比如原来许仙上场四句词:适才扫墓林荫去,归来风雨忽迷离。风吹柳叶丝丝起,雨打桃花片片飞。很诗情画意,后来却删掉了,为什么?因为不符合规定情境。

  刘秀荣:记得国庆十周年,我们出访日本,贺敬之部长决定以《白蛇传》进行招待演出。但我们没有带这台戏,只好临时凑服装,没想到,“断桥”合幕时的掌声足有五分钟。许多官方人士评论说“今天的演出爆炸一颗重型原子弹”,尤其对剧本给予极高的评价。问他们看得懂吗?他们说没有问题,不用字幕,完全看懂了。

  梧 桐:那就有一个问题,一说给外国人看,就是武戏、猴戏,您认为这是否有些偏颇呢?

  刘秀荣:我先给你举个例子。80年代我们去法国演出,带了《白蛇传》和《闹天宫》,《白蛇传》场场客满,《闹天宫》有时则不到半堂。我们问,你们不是喜欢看猴戏吗?他们说,你们是不是太低估我们了?其实我们最想看有完整剧情、有表演内容的剧目。所以,千万不要感觉外国人只喜欢武戏,他们反倒觉得武戏更象是杂技。

  梧 桐:拼技巧的话,京剧也不是杂技的对手。

  刘秀荣:对!我们应该把京剧最有光彩、最精华的东西展现给不了解京剧的人。



  据《京剧知识词典》介绍:“刘秀荣被公认为自五十年代始受王瑶卿教益最多,把王派艺术展现在舞台上最好的一个青年传人……她演出的《白蛇传》、《牛郎织女》等戏的全部唱腔也由王瑶卿亲自为其编创”。回首半个多世纪的京剧史,这样的评价当是恰如其分。从《白蛇传》、《穆桂英大战洪州》到文革后重新整理的《十三妹》、《虹霓关》、《沉海记》等,刘秀荣的代表剧目不仅标志着她做为京剧名家的艺术成就,而且还是京剧在一个时期内的重要标杆。



  梧 桐:由于历史的原因,王派的资料,尤其是音像方面很少很少。

  刘秀荣:不是很少,而是没有。

  梧 桐:是嘛!那么,怎样才能让更多的人了解王派呢?

  刘秀荣:这真是关键。王先生的弟子,包括王玉蓉、程玉菁、华慧麟等都去世了,健在的谢锐青和我也都不演了,所以,包括我学生都说没有地方去看,这就是最突出的困难,没有声音,更没有像,只有我们身上留了点他的东西。

  梧 桐:不是一点吧!尽管我没有见过王派,但直觉上,您特有的风格应该就是王派风范吧!

  王玉兰:作为学生来说,我认为如果师傅不教的话,王派可能就失传了。加上师傅学得多,见得多,演的也多,所以在王派的体现上,师傅应该是最权威和全面的,能在师傅身边学戏,我除了幸福,更感到责任,无论如何要抓紧时间多学,一定要把王派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刘秀荣:现在我就觉得,不仅是青年,包括中年人,知道王瑶卿的人也是越来越少了,只知道四大名旦。

  梧 桐:所谓数典忘祖,其实,王瑶卿才是四大名旦的衣食父母。京剧旦角的流派远不止目前流行的这几个,有就是说,京剧的路子在越走越窄。

  刘秀荣:很多老艺术家对我说,王派就指着你了,可我真觉得这负担子太重了。

  梧 桐:尽管,您觉得担子很重,但做为一个爱戏者,从我自己的角度,还是希望您能有一个弘扬王派的计划出台。

  刘秀荣:太难了。具体的计划还没有,不是不想有,而是实现不了,只是心底的愿望。我希望得到有关方面的领导、包括戏曲爱好者和戏迷们的支持,能帮我一把,不让王派失传。因为,单凭我一个人和我的学生们,这件事是无法做到的。总之,希望得到大家的关心,包括咱们网站,多宣传王派。

  梧 桐:我们的力量和声音尽管微不足道,但一定尽力把相关资料整理完整,系统而全面地把王派专题推上互联网,让世界范围内的爱戏者都能看到并有所了解。当然,也希望得到您的指导和帮助。

  刘秀荣:这是咱们共同的心愿。

  梧 桐:最后,我代表广大戏迷在祝愿您二老身体健康的同时,也期望以您的学生王玉兰为代表的新一代王派传人能在您的教授下早日把王派经典奉献给大家。王派的中兴就靠你们了。 



  由于时间关系,采访不得不告一段落。临别时我们约定:在不久的将来,在刘老师和张老师的亲自指导下,中国戏剧场将倾情策划一个完整而权威的“王派”专题,把尘封的历史呈现在互联网上。
  另外,据在刘老师身边潜心钻研王派艺术多年的第三届中国京剧优秀青年演员研究生班学员王玉兰透露:一定要充分利用在研究生班学习的机会,尽快多学戏,在不久的将来力争推出王派剧目的系列展演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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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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