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昆是我一生的爱


——第三届中国京剧优秀青年演员研究生班学员杨凤一专访


梧桐

第三届中国京剧优秀青年演员研究生班的第一教学阶段于2002年10月28日至2002年12月6日圆满完成。日前，笔者采访了这些被社会各界广为关注的新世纪首批戏曲表演专业的研究生，并与之就相关话题进行了广泛的交流和探讨。 　　开门见山，首先是两道为本次专访特别设置的“必答题”——

必答题之一：第三届中国京剧优秀青年演员研究生班第一教学阶段结束后的总体感受。 　　杨凤一：总体的感觉，这样的集中学习非常及时和必要。最大的收获是在理论方面，对我来讲，所学到的理论是平时的演艺生涯中所学不到的，比如论文写作，黄在敏老师的课就使我受到很大教益。由于我本人现在还兼任一些行政工作，理论上的充实更是必要。再比如朱文相老师的戏曲理论课，使我在角色创作等方面收获很多。我甚至在想，我们院里的青年演员们都应该有这样的进修学习机会。 　　必答题之二：三年寒窗，您给自己确定的目标是什么？ 　　杨凤一：说实话，刚开始进入这个班，更多感受到的是荣誉以及光环。等真正塌实学习起来，确实感受到该学的东西太多了。我希望三年以后能在整体素质上有个飞跃式的提高，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成熟的演员，进而向学者型复合型的艺术家的目标靠近。

以后的对话是本次系列专访的随机实录，由此，我们可以全方位多侧面地了解研究生们的生活、学习、思想等状况。

有一个人，在北方昆曲剧院建院四十年公演的五台戏中主演了三台；同一个人在北方昆曲剧院建院四十五年公演时却只在一台剧目中演了一个串场的角色……这个人就是北昆的副院长杨凤一。 　　我想，这的确是对一个人心理素质的考验。从以我为中心转为以剧院为中心，让出角色，让出机会，对一个演员来说，很难。 　　杨凤一淡然一笑：年轻一代上来了，北昆的希望也就出现了。总之，当了领导，必须放弃小利而收获大益。

梧　桐：我想，我们的谈话从两台戏说起，《牡丹亭》和《贵妃东渡》，我本人更倾向于欣赏后者，所以我想在听了您的看法后再确定本此访谈的重心。 　　杨凤一：这个问题很矛盾。我非常喜欢《贵妃东渡》，当然不仅仅由于我是主演。但我也喜欢《牡丹亭》，因为它是传统的经典，原汁原味，代表着昆曲的底蕴，它的词，它的剧情，都有很高的文化价值。《贵妃东渡》更代表着现代观众的心理。所以我认为，昆曲要想发展下去，必须两条腿走路，首先是继承挖掘，其次是发展创新。当然，《贵妃东渡》尽管吸引了许多新观众，但专家们的争议也有很多，认为这不应该是方向。不过，我原来演过一台戏，《夕鹤》，我认为这样的路子应该是正确的，不太追求《贵妃东渡》的“大”制作。 　　梧　桐：说到《夕鹤》，我在多年以前也看过，但好象，目前也搁下了，是吗？ 　　杨凤一：是的。剧团好象也有这样的“习惯”，一台新戏演一个阶段就放下了。但话说回来，比如《牡丹亭》这样的戏，它永远是保留剧目。这就给我们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它能保留下来，而《贵妃东渡》和《夕鹤》就留不住呢？ 　　梧　桐：为什么？我感觉，《贵妃东渡》要想留下来可能会存在些客观上的难度，但《夕鹤》应该不会有技术上的障碍吧！ 　　杨凤一：应该不难。 　　梧　桐：那又是为什么呢？您从管理者的角度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杨凤一：我想，《夕鹤》应该永远地演下去。但有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主演者是我自己。如果是另外一位演员的作品，我会让它经常地演出。 　　梧　桐：这很重要吗？ 　　杨凤一：这个，有些问题存在。我是负责业务的领导，我不能总安排自己的戏。 　　梧　桐：您也可以带出别人啊！ 　　杨凤一：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我想，将来有机会会复排的，同时，《夕鹤》也是我在演艺生涯中最喜欢的一台戏，编剧、导演、舞美都很好。 　　梧　桐：刚才我们的谈话涉及到从演员走向管理者的关系转化问题，请您详细谈谈这方面的感受，尤其在基层戏曲院团的发展方面。 　　杨凤一：的确，这个过渡和适应是有难度的，尤其到目前为止还坚持登台。原来做为演员，大家都以你为中心，习惯由领导安排好。但走到管理岗位，这种转换是很痛苦的。 　　梧　桐：痛苦？用这个词吗？ 　　杨凤一：是，特别痛苦。比如一个好剧本，一个好角色，我却不能演，必须给别人来演。 　　梧　桐：为什么要这样？ 　　杨凤一：我必须这样。因为我是一个演员，更是一个管理者，必须为整体考虑，为剧院的发展考虑，为培养人才考虑。所以，牺牲个人的欲望就是唯一的选择。说实话，这个过程太痛苦了，一般人也体会不到更无法理解。我感觉，走上领导岗位后，一定要处理好“平衡”的关系，既不能不登台，也不能总上台，必须努力摆平两者的关系。我的体会，要想平衡，最重要的是要心态平和。另外，通过一个时期的锻炼，自己感觉在整体素质上有很大提高，人生价值也得到一定的升华，尽管有压力，有困难，但我也有信心在大家的支持下，做好自己的工作。

至此，我仿佛感受到一种伟大的痛苦。杨凤一的抉择对一个演员来说堪称不幸，但对北昆而言，绝对是万幸的。她没有因为地位的变化而使北昆促生出一种所谓杨氏风格以及由此而伴生出些个人特色的所谓体系，加之她的敬业精神和未来的高学历，应该说，北昆的希望触手可及。

梧　桐：我们谈些昆曲的话题。昆曲已经被列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请您谈一下这个认证对昆曲在宏观上的发展会有什么作用？ 　　杨凤一：我觉得这个认证不管是在宏观上还是在现实当中，都有很大的作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激起是所有昆曲人积极向上的心。因为被列入“遗产”，本身就面临着消亡，所以才有这样的结果。本来我们都是很茫然的，但通过这个认证，我认为对业内人士的心灵是一种震撼，起码使大家意识到昆曲的价值。以我们北昆为例，原来大家计较的是名次、排位等，现在则是在专业上的比学赶帮超，整体上非常上进，大家都渴望为昆曲做些事情。我觉得这就是认证的作用，带动起了大家的积极性。人有了积极性，事业就能兴旺发达。所以，我坚信，昆曲虽然处在低谷，受到的冲击也比较大，但这种现象正在逐步好转，尤其是政府的重视和社会的关注，当然，我们昆曲人的自信心也是不可或缺的。有句话是“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我特别认同这一点，特别是在国外演出，那种自豪感，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总之，我对昆曲未来的前景充满信心。 　　梧　桐：那么，您认为这种前景，在未来，比如明天，比如明年，比如更远，它会体现在哪些方面？ 　　杨凤一：首先是让没有见到过昆曲的年轻观众能认同并喜欢，包括海外的观众，尤其是许多大学生都认为欣赏昆曲对自身的文化素质和艺术素质都有提高。我觉得，将来会有更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应该说，在我国的艺术形式中，昆曲的底蕴是最厚实的，大家都说它是戏曲之母嘛！我们并不祈求所有的人都来喜欢昆曲，但至少，大家不应该感到陌生。我们院里在今年就将把重点放到昆曲进校园发活动中去。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喜欢昆曲的人会越来越多。 　　梧　桐：回到继承发展上，上昆的新版《牡丹亭》您一定看过。 　　杨凤一：是。 　　梧　桐：那么，您认为，《牡丹亭》这样的戏应该恪守传统呢？还是应该重新调整包装呢？ 　　杨凤一：我希望向上昆《牡丹亭》的方向发展。但是，我的体会，尤其在海外，他们的观点都不赞同发展，主张越老越好，甚至主张恢复到元杂剧的状态。我个人感觉，正确的方向应该是在传统的基础上有所保留地发展。 　　梧　桐：尽管，您是一言以避之，但我还是就此再提些问题。比如，您刚才讲，很多人希望昆曲“复古”，我认为这是一种价值体现。那么，您认为，对昆曲而言，体现这种价值更重要，还是让它与时俱进更重要？ 　　杨凤一：我想，应该是保留价值更重要，昆曲现在谈与时俱进为时过早。 　　梧　桐：但是，如果太看重保留价值，会不会让昆曲在与市场接轨方面的路，越走越窄？ 　　杨凤一：我认为，昆曲本身就不适合走入市场。 　　梧　桐：啊？如此鲜明的观点？ 　　杨凤一：是的，走入市场的话，昆曲一定会无路可走。现在应该是一个闭门思过的时期，剧目方面，人才方面都不够厚实，也就是说走入市场的前提并不具备，只有在充分做好继承工作的前提下才能谈走入市场。就目前而言，昆曲竞争不过其它剧种，竞争不过京剧，竞争不过越剧…… 　　梧　桐：为什么竞争不过呢？ 　　杨凤一：因为，它有剧种的局限性。还是那句话，它太雅了，太阳春白雪了。我们不可能走进农村，走进工厂，只能面向知识阶层。但是，现在的学习工作压力又是这么大，我想，过一个时期，大家有一种对民族艺术的回归感之后，情况会有所好转。 　　梧　桐：据我所知，目前许多剧种都在申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您对这种现象有什么评论？ 　　杨凤一：我想，这是一件好事，对戏曲不会有坏处。被联合国保护得越多，就说明我们有价值的东西也有很多。总之，我个人认为，大家都在申报，应该是一种好的现象。 　　梧　桐：感觉上，昆曲也存在着地域性的流派和风格，比如北昆，比如上昆，比如湘昆等等。您认为这样的流派和风格应该是兼容的呢还是其它？ 　　杨凤一：目前有一点我特别不赞同，就是把昆曲说成地方戏，其实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它不应该是地方戏，而是国戏。昆曲产生了四百年之后才有了京剧，形成目前的认识和状况，我认为是一种悲哀。说到北昆南昆等，我觉得从来都是融合在一起的，尤其在现在，几乎就没有了地域差别，当然，各自也还都有些不同的代表剧目。 　　梧　桐：前一个时期整理资料，发现许多早年的剧目和剧照。我非常想知道，咱们北昆有没有挖掘整理的一些具体计划？ 　　杨凤一：这又说回来了，继承太重要了，尤其北昆，流失的太厉害了，并且，老先生所剩无几。所以，今年我们的另一个工作重心就是挖掘整理传统剧目，请老师教，派学生学，并且要录像留资料。

本次专访的最后一道题目是请研究生们对戏迷网友，尤其是年轻的朋友们提些建议和希望，并为大家送来新春的问候和祝愿。

杨凤一：祝大家节日快乐，同时要保重身体。因为，身体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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