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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战在浮躁的天空下


黎雪小不点


  1983年的春节晚会上,导演黄一鹤第二次捧着一个盘子来到时任广播电视系统的最高领导吴冷西部长的面前,盘子里有二、三百个电话记录,都是观众打来要求点播李谷一演唱《乡恋》的,这些越来越多的电话记录让黄一鹤犯了难,因为这首歌在当年一直是被当作禁歌来批判的。终于吴部长发话了:黄一鹤,上《乡恋》。当时李谷一已经唱完了6首歌,忽然间《乡恋》的伴奏音乐意外在她耳边响起,曾因唱这首歌而被长期批作“黄色歌女”的她百感交集,深情之中唱出这首歌曲,却不曾想,由此就唱开了中国音乐的一个新的世纪。
  后来的音乐界把这一天、这首歌都当做了一个开端,中国通俗音乐,或者准确地说,流行音乐的正式登上全国性舞台的开端。现在或许不会有人再把《乡恋》归入通俗歌曲的范畴,但在当时来讲,李谷一的《乡恋》在唱法上做了一种别人从来没有过的尝试,就是采用了气声发声法,这与当时其他的流行歌曲如《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等完全以美声或民族唱法的发声规范来完成有着显著的区别,因而也让这首歌具有了划时代的意义。
  其实在当时,同样也在唱着这样歌曲的,还有一个苏小明,她演唱的《军港之夜》等歌曲同样也曾被批作是“靡靡之音”,只是,苏小明的唱法上依然是中规中矩的女中音式发声体系,而且这首歌并没有唱上全国性舞台,不过,这首歌也可以看作是中国通俗歌曲的最早启蒙之一了。

        1984年,第一次全面出击

  首先还是得继续感谢央视的春节晚会,这一次,晚会上请来了香港歌手张明敏和奚秀兰,还有台湾的黄阿原。如果说黄和奚基本上还是走的民间小调的模式风情,张明敏的出现则算是内地流行音乐史上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了。一首《我的中国心》,之后是《垄上行》、《外婆的澎湖湾》、《乡间的小路》,张明敏第一次在内地的全国性大舞台上示范了什么是真正的通俗唱法,以及通俗歌手在台上演唱的台风步法。同样是一首《外婆的澎湖湾》,大陆最早演唱这首歌曲是王洁实、谢莉斯,那时人们管他们叫做“男女声二重唱”或“表演唱”,而张明敏唱过之后,再没有人管王谢二人叫“流行歌手”,他们只好退回他们的学院派阵营。
  这一年,中央电视台推出一台名为《九洲方圆》的歌会,作为向建国35周年的献礼之作,在此之前东方歌舞团的成方圆曾把一首删节版的台湾歌曲《童年》唱到街知巷闻,成方圆也基本算是中国第一个抱着吉他公开演唱的流行歌手。在这台演唱会上,成方圆的同事程琳唱响了《风雨兼程》及翻唱自台湾的《酒干倘卖无》,朱明瑛演唱了《等到明年的这一天》,周峰演唱了《夜色斓珊》、《与我同行》等,这些歌曲成了随后的一年里全中国最流行最热门的歌曲,这些歌曲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放松了声音的专业规范,而加入更多个性色彩的东西,这一次,没有人再批判他们,而之前程琳唱《小螺号》等歌曲时也曾被戴过“靡靡之音”的帽子,而正是这批当年唱“靡靡之音”的歌手们,成了内地通俗唱法的先驱,《九洲方圆》之后,程琳、成方圆、朱明瑛、周峰也成了内地的最早的通俗歌曲明星。

        摇篮:央视春节晚会+央视青年歌手大奖赛

  内地最早的一批流行歌曲,最初都是通过央视的春节晚会正式推向全国歌迷的。从1984年,朱明瑛的《大海啊故乡》、沈小岑的《请到天涯海角来》,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等开始,每一年当中最流行的歌手和歌曲都是在这里被发现并走向人民大众的,而对于当时的老百姓来说,央视的春节晚会是他们唯一可以接触到港台(主要是香港)歌手及歌曲的途径,尽管在当时,除了1985年请来的罗文和汪明荃算得上是当时当地的一线歌手外,其他如张明敏、蒋丽萍、叶丽仪、张德兰等都只算二三线歌手,但听他们的歌曲在当时仍然是最时尚的事情,这些歌手在上过当年的春节晚会后,随后都会在内地推出他们的专辑或者精选集,在领先内地歌迷口味的同时也领先了销量;而对内地歌手来讲,央视的春节晚会也成为了他们发布新歌从而确立自己在歌坛地位的最好平台,有时甚至是唯一平台,如董文华的《十五的月亮》、程琳的《思念到永远》(即《信天游》)、毛阿敏的《思念》、韦唯的《爱的奉献》、那英的《山不转水转》等内地经典歌曲都是从这个平台上唱响的,几乎每一年,央视春节晚会都能推出好几首唱遍大街小巷的新歌以及红遍全国的新歌手,这种现象直到1998年的《相约98》之后,才开始逐神奇不再。
  而两年一届的央视歌手大奖赛,则是内地歌坛新人诞生及巨星催生的重要摇篮。1986年,第二届央视青年歌手大奖赛举行,与上一届不同的是,这一届首次分唱法进行比赛,内地歌坛第一次正式引入“通俗唱法”这个概念,而担任通俗唱法组最早的评委,就包括了李谷一和成方圆二人,二人一当就是好几届,直到进入九十年代末期,李谷一才从通俗唱法评委组移位到民族唱法组。从这一年开始,内地如今堪称殿堂级的歌手,大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如1986年专业组亚军韦唯、季军毛阿敏,1988年业余组冠军陈汝佳、亚军杭天琪,专业组冠军李杰,1990年业余组冠军张咪,专业组亚军朱哲琴等,还包括后来的林萍、满文军、江涛等冠军得主,还有像解晓东、蔡国庆等,都是通过歌手大赛为全国观众认识的,而他们在大奖赛上胜出后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登上当年的春节晚会,上过春节晚会之后,他们就可以正式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上全国著名歌星的前缀了。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春节晚会成为全国艺人们的兵家必争之地的根本原因。
  但央视青年歌手大奖赛也并不是所有歌手的成名基石。纵观每一届的歌手大赛得奖名单及赛后发展状况,有人总结出过这样一个隐性规律:大奖赛从来最红的都不是第一名,比如当年的冠军得主蔡红虹,爱新觉罗·启迪、具莲玉、田毅、许丽丽等,现在连一些资深歌手恐怕都难以再想起她们的名字;而如今成为歌坛中流砥柱的韩红、孙悦等人,当年虽然也参加过央视青年歌手大奖赛,但成名却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而进入九十年代中期,一批通过唱片已经开始走红的歌手,主要是来自广州地区的,会折返回来进入歌手大奖赛,来实现由地方转入中央的晋级过程,如毛宁、林依轮这些亚军得主,还包括没得大奖的陈明,大奖赛虽不是他们的成名地,却是他们事业的上升台阶。但进入九十年代后期,李琼最终终结了大奖赛歌手逢奖必红的黄金年代。

        起步:民间力量各领风骚

  春晚和大奖赛虽然是那个年代歌手走红的主流渠道,但却并不是唯一渠道,在民间,也活跃着一批靠专辑唱片来记得口碑和人气的热门歌手。最早的当红唱片歌手当属程琳、成方圆、周峰等这批从《九洲方圆》走出来的歌手,1985年,周峰的个人专辑已经卖到了800万张,这在今天,恐怕是周杰伦们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而后凭一首《妈妈的吻》,16岁的朱晓琳也开始红极一时,成为唱片销量天后,当然同时也是人气天后。
  如果说这几位还有着国家院团级正式歌唱演员官方身份的话,那张蔷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民间歌手了,她几乎没唱过一首自己的原创歌曲,但仅凭几张港台或欧美歌曲的口水专辑,她已创下了过千万的销量,并成为当时风头无两的迪斯科歌曲天后,她的热门程度直到她以一张《潇洒的走》告别歌坛远赴澳洲后才终算结束了她在歌坛的垄断地位。
  张蔷的走红带动了一批迪斯科歌手的兴起,那正是一个全民热跳迪斯科的时代,这个时代也让朱枫、朱桦、张蝶、王斯这些歌手在张蔷的带动之下也各自风骚了几年;随后是演歌年代,就是找来两三个歌手,扮演不同的角色,用当下流行的歌曲改词换貌凑成一个滑稽小戏专辑的概念,这个时代也红了如嘟嘟等一批歌手,屠洪纲也是当年这个浪潮中的风头人物;然后还有美少女的甜歌时代,推出诸如“五少女”等组合(但并非今天组合的概念,而是一种拼盘专辑的名头),也红了以翻唱邓丽君闻名的段品章及翻唱印度电影歌曲《吉米》走红的梅子,直到后来的李玲玉获封甜歌皇后而至巅峰。
  但这几批歌手共同的毛病在于,基本上都没有自己原创的歌曲,他们的走红也是在内地听众音乐资源溃乏之下的特殊时代产物,所以当这个风潮一过,这帮人要么从此销声匿迹,要么潜伏几年然后改头换面之后方能重出江湖再战。以原创类歌曲推出唱片而走红的歌手在当时不是没有,但影响都不大,且多在上海及广州两地,并没有波及全国的影响。而内地真正意义上的原创歌曲崛起时代,还得要归到1986年那声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让世界充满爱》百名歌星演唱会。
  后来之所以有人将中国流行音乐的开端定于1986年的这场演唱会,并由些有了一个二十年的概念,大多是因为,内地最有影响力的一批歌手、音乐人第一次自发地、不依靠官方组织力量唱出真正自己的声音,内地流行音乐第一次的集体力量展示,均是始于此。当年几乎国内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歌手都参加了这次盛会,这次活动后,有两个人后来自称及被人称为国内的音乐教父,那就是郭峰,还有崔健。
  1986年这场《让世界充满爱》百名歌星演唱会的主题是“献给国际和平年”,一年之后,第二届百名歌星演唱会《世界属于你》主题为“献给国际残疾人十年”,这两场百名演唱会是当年真正内地歌坛实力的集体展现,也为形成内地流行音乐的规模做出巨大贡献,而第三届百名歌星演唱会则等到了18年之后。而这18年以后,物是人非,虽然仍打着百名的旗号,人数是远远不够的,虽有个“反盗版”的主题,但怎么看,不过是一场拼盘商演而已,没有当年像《让世界充满爱》和《世界属于你》这样的主题组曲,之后也无纪念专辑推出,更不用提当年的气魄和力量感,只剩下些铜臭气和虚浮风闹哄了一番便作了鸟兽散。
  还有一批歌手则是通过演唱电视剧歌曲而形成气候的。1987年,电视剧《雪城》播出,这出有倪萍参演的电视剧本身或许并无太大影响,但这部电视剧的主题歌《心中的太阳》,却在当年算是一个大件事,那一年无论城市乡村,人们都会扯起嗓子喊两句“下雪了,天晴了,天晴别忘带草帽”,演唱这首歌的是刘欢;随后又有一部电视剧《便衣警察》播出,主题歌《少年壮志不言愁》又唱遍街头巷尾,演唱者还是刘欢,那时少有人知道刘欢长什么样,却没有人不知道他这个名字,刘欢恐怕要算内地第一个未见其人先红其声的流行歌手了;而另一个紧步刘欢后尘的人是李娜,尽管也是其貌不扬,但凭着《篱笆、女人、狗》、《渴望》等电视剧的热播,这个名字伴随着她演唱的主题歌也开始变得家喻户晓。那英的发家也是先从唱电视剧歌曲开始,而那时,贵如毛阿敏、韦唯,她们的主要战场其实也在电视剧插曲上,只因那时大家都还没有什么唱片意识,而热门电视剧才是歌手们传播作品与名声的主要渠道。

        成形:进入签约、唱片时代

  1987年的春节晚会上,程琳的一曲《思念到永远》开始将一股西北风由岭南吹向中央,继而在全国散布开来,终于在1988年的第三届央视青年歌手大奖赛上,由杭天琪、范琳琳、周皓等人将这股风潮正式全面拉开,内地歌坛进入西北风年代。西北风一吹就是两年,直到1989年中央台播出分一个名叫《潮-来自台湾的歌声》的节目,内地听众的耳朵开始从一派扯喉咙的嘶吼声中清静下来,而内地歌坛刚刚蓬勃起来的势头,则开始因迷失方向而沉沦下去,所有人只得进入第一次翻唱年代,全面翻唱港台歌曲的口水歌,连那英都要化名唱苏芮的歌了。
  港台歌曲的进入固然让内地歌手暂时迷失,但也有擅长先见之明的人从中窥探到新的方向:港台歌手的演唱曲目及方式固然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内地歌手们的专业技能发展方向,而港台歌手与唱片公司的合作方式、包装手法给他们带来的利益名声也在刺激在内地唱片业、音乐界某些有胆有识之辈的新思维。
  转眼进入到1993年,《东方时空》在央视开播,其中有一个栏目叫《东方时空金曲榜》,如今看来,这个榜在当时的歌坛至少起到了两大作用:一是推动了内地民间原创歌曲的挖掘与发展,推出了像雪村、逯学军、高枫、倮倮等一批创作新生力量;而另一方面,该节目播出了许多刚刚从港台引进的音乐电视,当中港台歌星多变的造型,时髦的服装,不一样的演唱风格把一部分爱好时尚的观众养成早晨准时打开电视的新习惯。
  这一年,内地歌手和音乐制作人嘴上最多的词语是“签约”和“包装”,香港歌坛常用的明星签约包装制被引进大陆,被称为内地城市民谣歌手的艾敬和大陆甜歌皇后李玲玉签约大地唱片公司,有金童玉女称号的毛宁和杨钰莹签约广州新时代公司。现代化的明星运作机制开始逐渐成型。新时代公司为毛宁量身定做《涛声依旧》,毛宁靠着这首歌家喻户晓。而艾敬在签约大地公司之后,歌曲《我的一九九七》很快被拍成音乐电视,新的传播方式,北京一流乐手的制作加上地毯式的宣传轰炸,使艾敬一举成名。
  之后,高林生、潘劲东、林依轮、陈明、周艳宏、老狼等歌手相继与唱片公司签约并经包装后推出专辑,内地歌坛开始进入全面的签约时代,当时歌坛有个新名词来称呼这批歌手,统称为“94新生代”。
  而在他们之后,那些早已功成名就的大牌歌手也坐不住了,但他们当下的地位让他们不肯屈就于国内刚开始方兴未艾的小公司,而是转投港台公司的怀抱,那英签了台湾的福茂,解晓东签了香港的百代,毛阿敏也签了香港的华星,当时在内地已经小有名气的红豆也改名王真颜签了一家香港公司,但这些大牌入了港台公司后,却不约而同地玩起了水土不服,签约后的造型及演唱风格也都有点驴唇不对马嘴的感觉,反倒对他们的事业是一个不小的挫伤,之后除了那英转签百代再转战华纳,其他人全部铩羽而归,只得玩一把出口转内销的障眼法。

        混战:在浮躁的天空下

  内地的音乐人总习惯指责港台音乐是商业操作下的浮躁虚饰,但反过来看,被港台音体系带动起来的内地音乐操盘手们却显得更为浮躁。
  全面的签约时代到来之后,作为一个新鲜事物,大家都还能心往一处奔,劲往一处使,1994年前后,广州的岭南音乐与北京的校园民谣以及摇滚新势力的发展齐头并进,老狼、魔岩三杰、毛宁、林依轮、高林生等一批新歌手在歌坛各领风骚,整个内地歌坛开始进入成熟的良性发展阶段。
  之后内地大大小小的唱片公司开始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港台以及国际大唱片公司也开始先由在内地设立办事处后设立分公司的形态加入市场的培育与争夺大战。各式新人开始辈出,但是,在校园民谣、城市民谣那一拔之后,我们几乎就再也没有见到一股整体的音乐新生力量出现在歌坛,新人当中,也鲜少再有之前一旦推出便能迅速占领市场并确立下牢固地位的人。
  校园民谣之后,内地也基本没再有过一次大规模的原创高峰了,翻唱歌曲再度几次见缝插针形成高潮,颇有一种“熟透了只得烂掉”的讽刺。歌坛进入江湖混战时期,做音乐的人心是迷茫的,操作音乐的人心是浮躁的。不少港台音乐人一针见血地指出:内地做音乐的人太过于急功近利,太看重眼前的利益,很少有人能沉下心来,分析新人的潜力,分析市场的前景,赵薇演小燕子红了,就赶紧让她出张儿歌专辑,一时的人气和钱币是赚来了,却搅乱了整个市场,让新人们普遍前劲不足后劲不续,无数人只能露一小脸便再闪身不见,然后背后感叹:新人难做啊。
  而最近两年里,网络歌手的崛起似乎可以看做另一次集体力量的冲击,然而在这股力量的背后,却有着太多经不起推敲的东西:过低的准入门槛后是音乐品质的不经推敲,是音乐操作者素质的不经推敲,而这种打着草根旗号的一拥而上却混淆了大众视线,这种被极端放大的“对民众意识的尊重”背后总隐藏着对音乐意识的不尊重,如不加以规范管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不啻于对这个乐坛的一种伤害。
  2005年,一场“超级女声赛”引发了内地歌坛的又一场娱乐革命,一批小女孩以歌坛民选偶像的新生姿态集体杀入歌坛,又一次整体冲击。这当中不乏有可以成为引领乐坛下一个风潮的人物,但对于超女以及她们背后的人来讲,如何戒骄戒躁,当成为当下她们必须认真面对的主题,这样才能保证这股新力量不至于汹涌而来溃散而去。
  混战,其实也是对身处战乱中的人的意志与耐力的磨练,也是歌坛进入良性发展的一个必然阶段,混战之后,必然是优胜劣汰,而扛过混战的人最终将成熟起来,从而带动整个歌坛的成熟,这一天,我们仍怀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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