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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严冬,一股戏曲走近青年的热潮却悄然弥漫于上海的高校:12月初,《梁祝》使越剧在上海交大闵行校区又一次遭遇了火爆场面:瑟瑟寒风中,领票点前自发排起的长龙、可容1800人剧场内座无虚席的盛况、散场后经久不息的掌声,使人很难想象这是一场传统戏曲在高校的演出,而事实上,这已经是上海越剧院短短半年内第3次在交大面对这样的景象。几乎同时,上海昆剧团的七夕版《长生殿》和泉州梨园戏《董生与李氏》在复旦大学同样赢得了学生们的追捧…… 一切都与十年前的那个冬天相似——上海京剧院《曹操与杨修》走进北京海淀区有关高校时,当京剧表演艺术家尚长荣谢幕下台的一刹那,人潮般拥上前的学生们压倒了剧场整整三排的座椅,有人甚至喊出了“京剧万岁”,而一生经历无数场面的尚长荣则以难以言表的心情说了一句:“京剧有了青年,就有了未来。” 十年后的今天,戏曲演出在高校,依然拥有着现实的“火爆”——然而,谁也无法否认,戏曲,这一曾经风光无限的传统艺术,正离都市的年轻人越来越远。尽管戏曲争取年轻观众的努力始终不断,可当戏曲走出高校,在任何一个地方的公演,却都逃脱不了观众中白发多于黑发的局面。戏曲和青年的“走近”,似乎只能局限在学校剧场的那个瞬间——原因到底何在?
火爆和冷遇的背后 责任在谁?
即使上海京剧院开展了十年不懈的“京剧走向青年”活动,即使上海昆剧团“昆剧走近青年”专场踏足上海大中小学,在6年内演了200多场,却依然难掩戏曲走向社会遭遇上海年轻人冷遇的现实——很难把原因归结于偶然,因为这个看似悖论的背后,有着我们对传统文化系统教育的忽视,有着我们对民族艺术精神传承的漠然。 戏曲走近青年的意义,并不在于挽回戏曲这门古老艺术的时代生命,它关乎的,是我们这个民族文化精神传承的历史使命。所以,承担这一任务的,不该只是戏曲院团,而是整个社会。 “说实话,做了6年‘昆剧走近青年’,走到今天,我觉得有些徒劳,真的有点不想做了。”1998年,因为策划了一台全新理念的昆剧普及专场,上海昆剧团的青年演员张军为昆剧在青年学生中的普及,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局面。6年间,这台节目在全市各大学校巡演,200多场的演出至少让十几万名学生接触到了之前完全陌生昆剧。这台趣味非凡的互动演出,不仅培养了众多年轻的昆剧“追星族”,让昆剧演员第一次有“明星”的感觉,而且,还使昆剧成为上海唯一一个青年观众多于中老年观众的剧种。然而,走了6年,张军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因为,不管学生们看完演出后热情如何高涨,来买票看戏的年轻观众却依然没有太多增加。“这是一个快餐的社会,热情的维持是很短暂的,如果没有后续的努力,当时的良好印象是很容易被淡忘的。”面对6年来的努力,张军多少有些痛心。 或许,用张军的这番话,多少可以解释戏曲在高校被学生欢迎认可的同时,却依然被大多数年轻人冷落的原因。而事实上,造成这一现象的,决不仅仅是戏曲院团。因为面对这个社会大环境,戏曲院团有限的人力物力资源实在不足以改变多少现状。在这一过程中,社会力量的缺席,才是根本的问题。
年轻人盲目排斥的背后 教育体制?
“‘有多少人喜欢昆曲?’很多人这样问。其实,正确的问题应当是‘有多少人知道昆曲?’许多事物是人们接触后不喜欢的,而不喜欢的主要原因首先是没有接触。”——这是一个昆曲戏迷写在网站论坛上的心声。事实上,这也是所有戏曲普及过程中面临的最大困惑。 在国外,戏剧一直是人文艺术教育中的重要一环。但按照中国的教育体制,一个非中文戏剧类专业的大学本科生,如果没有意外情况,从小到大,他接触戏剧和戏曲的机会几乎为零。其认识最多限于高中语文课本上的几个戏曲剧本的片断,并基本停留在对剧本文学的认识上,几乎没有欣赏课。尽管好多年前曾尝试过在音乐课中加入戏曲唱段,但由于缺乏专业的师资,效果并不理想。 除了教育体制中对戏剧和传统艺术教育的缺憾,令很多专业人士更担忧的,是电视传媒对戏曲的负面传播影响。由于从小缺乏进入剧场看戏的途径,年轻人对戏曲的直观了解多是通过电视传媒。但由于电视真实再现的特点和戏曲舞台虚拟性间的矛盾,电视戏曲节目往往有适得其反的普及效果。 在上海京剧院办公室主任龚孝雄看来,京剧每一次“走入”大学的过程都很艰辛,但“走完”后的效果却总是很好。这表明青年人对京剧的排斥很大程度是盲目的。在学生们眼中,戏曲就是老年人看的,虽然不知其为何物,却并不愿去接受。 最典型的故事是1995年那次影响深远的北京高校演出,当时,各校的学生会为了组织学生看戏,几乎就是“抓壮丁”,但意外的是,这场很多学生准备“看完第一场就撤”的演出,制造了前所未有的轰动效应,第二天,闻迅赶来的学生把近2000人的剧场挤得满满当当,剧场不得不请来警察维持现场的安全…… 即使在一个月前,在宁波参加中国戏剧节的上海京剧院想顺便在宁波大学举办京剧讲座,联系对方时却被误解为要推销保险。上海昆剧团副团长杨碧云说,戏曲进大学的最大难题在于人们对戏曲的片面认识,学生的排斥还可以通过宣传等方式解决,可很多时候,负责校园文化的老师也有偏见,这就常常直接扼杀了戏曲进学校的可能。
普及“徒劳”的背后 缺乏系统设计
从被拒绝到有“订单”,张军策划的“昆剧走近青年”算得上是普及活动中最有成效的“典范”,如今,这个演出已经成为高中生素质拓展基地的常设项目,定期在东方绿舟演出,每年至少有3万高中生会有机会认识到“什么是昆剧”。然而,张军越来越感觉到,没有一个系统的普及计划,他们所做的一切,也许都只是徒劳。 “想想这6年,我觉得自己经历了3个阶段。”张军说,刚开始的时候,还处在懵懂状态,对结果也没什么期待,只是在尝试各种手段。到了第二阶段,他就很在乎现场的笑声,因为在他看来,只要学生们在90分钟内是快乐的,就不会再拒绝昆剧。而如今,他听到笑声就有一种莫名的心寒,因为发现做了这么多年,依然有太多的人对昆剧是一片空白,而自己除了填补这个空白,已经没有精力再做更多的事情。他深叹一口气说:“我现在一直在思考昆剧走近青年的‘可持续发展’。”他最新的打算是,做一个昆剧的“工作坊”,让更多人通过游戏的方式学习昆剧。 其实,这些年,戏曲的普及工作从没间断过,但对于“可持续发展”,却很少有人考虑。从戏曲院团来说,很多都有意识地在大学甚至中学开设选修课、讲座甚至曲社活动,上海京剧院甚至有一个飞行学校,十几位老师常年在全市大中小学教授京剧。这些举措固然很好,但终究受制于人力资源的有限。 “去学校的演出一定要有专门的设计”,在张军的思考中,戏曲对年轻人的普及,是一种品牌的“重建”,而这项浩大的工程必须注重每一个细节。就像任何公关活动中“细节决定成败”,每一歩活动都要小心谨慎,一旦有环节出了问题,都会让人产生反感,起适得其反的效果。对于现在戏曲普及的现状,张军认为是“有量却没有质”,完全没有定位、设计和包装,所以会给一些学生“戏曲很土”的印象。“从现代管理而言,必须要有专门的人才来做这件事,我作为一个演员,参与这么多事情,其实已经越界了。”张军认为,对于戏曲的普及而言,资金和人力都是很大的难题。 戏曲普及还有一个关键是剧目创作,龚孝雄说,“虽然戏曲的本体是形式美,但对于青年观众而言,他们更注重人文内涵。进大学这么多年,唯一让大学生‘狂热’的还是思想深刻的《曹操与杨修》。必须有合适的剧目进大学,才能真正起到好的效果。” 规范、设计、系统、资金、人力、创作……所有这些,都是戏曲普及中未曾琢磨的问题。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努力,有了这么多次火爆,戏曲依然在年轻人视野之外寂寞挣扎的原因。
“去菁菁堂看戏吗?” 戏曲走进高校的“交大模式”
“明天菁菁堂有戏,你去看吗?”如今,这是上海交大学生常见的一句问候语。在短短一年多时间内,在交大闵行校区的菁菁堂,先后有昆剧《一片桃花红》、《班昭》、三本《长生殿》和越剧《红楼梦》、《汉文皇后》、《梁祝》上演。而每场演出无不是以“爆满”和“轰动”收场。如此数量和反响,对于一所以理工类学科见长的院校,算得上是一道小小的“奇观”。在所有高校中,交大对于戏曲普及活动的操作模式,是一个很值得推广的个案。 现在,去交大常常会发现,学生们会在一个指定的地方排起长龙领东西,即使天气再冷,这样的队伍也不会因此缩短。而上前一打听,才发现原来是交大团委在发戏曲演出票。而这样的景观,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因为有一个演出条件不错的剧场,交大闵行校区的高质量演出素来不少。但在以往,这些演出的观众往往是组织者“求爷爷告奶奶”地拖进剧场的。 在交大负责校园文化的徐兵老师告诉记者,这些变化,很大程度缘于“宣传得充分”。学校为此成立了一个文化发展联合会,将交大所有文化类的学生社团组织起来,每次有演出活动,就发动他们进行宣传推广。由于渐渐积累了经验,演出宣传在交大已经渐渐形成了自身的传播网络,从网页、宣传单到海报、横幅,学生们已经了解了获取演出信息的途径。第一次做昆剧《一片桃花红》时,他们很是忐忑,担心没有观众,没想到最后竟来了1200个学生,一下子建立了信心。 更令人鼓舞的是越剧《红楼梦》的演出,这台由两位梅花奖得主钱惠丽、单仰萍主演的经典剧目,在首演后一时激起千层浪,当天晚上就在学校的网络论坛上名列“十大”。一些没有看到戏的学生开始“骂”学校没有送票到自己手中,最终,应学生们的强烈要求,《红楼梦》又加演了一场。 徐兵介绍说,交大对于校园演出的重视是去年一次教育思想大讨论后开始的。当时,大家遍翻校史,发现历史上知名的校友,无不具有深厚的艺术素养,如钱学森就有不俗的音乐造诣。在反思学校人文素质建设的时候,很多人都提出应该加强大学生的民族文化教育。学校拨出了20万元专项资金用于引进高雅艺术。而除了这笔拨款,每次演出,学校都会出面募集资金,因为对于高层次的演出,20万元是远远不够的。 一年之内,菁菁堂相继上演了十余台节目,除了大型戏曲剧目,还有民族歌舞《云南风》、“华夏之根”交响音乐会等。 据悉,目前,上海的一些高校也日渐重视戏曲等高雅艺术在高校的演出。复旦中文系就有意从明年起,和上海昆剧团签订协议,每年保证有两个剧目进校。不过,这样的举措毕竟还只是依托于院系的力量,如果有更多学校乃至整个教育系统的加入,交大这样可喜的景象,也许并不遥远。(《东方早报》潘妤) |